张真人《金石灵砂论》外丹黄白考释

2007年09月29日 22:00 容志毅 点击:[]

张真人《金石灵砂论》外丹黄白考释

(广西民族大学科学技`术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南宁 530006)

容志毅

[摘要] 张真人《金石灵砂论》与外丹黄白之关系,学界迄未有详论[1]。本文考释认为,此经约出于唐天宝九年(750),今《道藏》本所题“蒙山张隐居撰”,当为“雾山张隐居撰”之误;在丹药理论方面,该经实际包括了“阴阳相配原理”和“转化论”两个方面,它们贯穿于中国外丹黄白术的整个流变史中;在黄白的具体烧炼上,廓清了“铅”与“黑铅”的区别,使以往的诸多疑虑得以释然。事实说明,唐代道士在外丹黄白烧炼的温度控制和丹药性质的划分上,已形成一套有别于汉晋南北朝的方法和理论。

容志毅,1957年生,广西民族大学物理与电子工程学院科技史教研室教授、博士。

[关键词] 《金石灵砂论》 张久该 相配原理 转化论 “铅”与“黑铅”

一、“雾山张隐居”与“蒙山张隐居”正讹考

今本《道藏》载“张真人《金石灵砂论》”一卷(图-1),[①]题“蒙山张隐居撰”,是以“张真人”亦称“张隐居”,唯“蒙山”在何处却尚待详考。检唐代有多处蒙山,此蒙山到底指何处蒙山,历来难于稽考,连陈国符先生也叹道:“此是何处蒙山,不能断定。”[②]然翻捡史料,与张隐居身世紧密者,以下六条为尤可注意者:一是张氏《金石灵砂论·朱砂篇》所载其自述文字:“余自开元(713-741)二十余年,专心金鼎,颇见幽微。”[2]二是宋欧阳修《新唐书》卷59所载:“张隐居《庄子指要》三十三篇(原注:名九垓,号浑沦子,代、德时人。)”[3]三是宋姚铉编《唐文粹》卷95,记唐权德舆受张隐居之托为其《庄子指要》所作之序:“今之畸人有隐居张氏者,治《庄子》内外杂篇,以向郭旧《注》未尽采其旨,乃为之训释。犹惧学者之荡于一端、泥于一说,又作三十三篇《指要》以明之。……隐居名九垓,别号浑沦子,老于是学,偏(遍)游名山,无常居,不粒食,与土木鸟兽同其外而中明也。……予抠衣于君,实所辱命,粗举庄生之略,直书隐居之志,以冠于篇。”四是宋张敦颐《六朝事迹编类》卷下记“华阳宫”时有如下文字:“旧《经》云:‘张真人炼丹之所也。’梁陶隐居是为华阳上馆,唐天宝七年(748)改今额。”[4]五是宋范致明《岳阳风土记》:“洞庭湖西玄石山,俗谓之墨山。……自墨山西北至石门二十里间,尽生云母石,其道路荧煌如列星。又有宝慈观,乃张真人[③]炼丹飞升之所,弟子葬其衣冠,俗谓之衣冠冢。丹灶遗迹尚在。”[④]六是宋晁补之《鸡肋集》卷6:“每惭张隐居,凌旦发囊药。晓来天境清,日出鸟语乐。”[5]由第一条知,张九垓自唐开元“二十余年”间即已开始炼丹,而其写作该文时似乎是在开元之后的回忆文字,最有可能是紧接开元之后的天宝年间,姑且视为天宝九年(750)所作。如此,张氏《金砂灵砂论》大约写于唐天宝九年。更进一步,若假设张九垓自20岁时开始炼丹,那么自开元元年向后20年,可知张九垓大约生于唐万岁通天元年(696)。由第二、三条,知张隐居名“九垓”,号“浑沦子”,唐代宗(762-779在位)、德宗(780-805在位)时尚在,并与唐权德舆似有私交。可证者除以上所引“予抠衣于君,实所辱命”句外,考权德舆曾在两淮间为官,而其时张隐居亦居淮浮光山间。据宋梅尧臣《宛陵集》载:“汝南(今河南汝南县)江邻几云:鄎(今河南息县)南并淮浮光山(今在河南固始县境内),有张隐居种松桧于其上,养母甚孝,时有猛兽驯庭中。”[⑤]由是,知张九垓不仅曾隐于息县南部(“鄎南”),亦曾隐于浮光山,且老母与其相随而居。按中国古代孝道,若非外出为官者一般在家孝敬父母。据此,张隐居似为河南息县一带人氏。又据宋人“宣和癸卯登浮光山”诗:“呼舟入境陟崔嵬,今日登临慰昔怀。览胜凌虚缘绝磴,凭高索句付磨崖。松声夜落千年洞,山势晴连万里淮。仙迹空遗丹井在,宦尘行叹老筋骸。”[6]可知浮光山确有炼丹遗迹,或即张九垓所为。又因张九垓尚于雾山隐居修炼(见本页脚注①),故疑明正统十年道士重辑《道藏》时,误将“雾山张隐居”抄讹为“蒙山张隐居”。以致陈国符先生有“不能断定”之叹,实在是难为了。由第四条知,张九垓曾在江苏句容(今江苏金坛)华阳宫炼丹,该宫于梁天监(503-519)陶弘景炼丹时已存,且名之曰“华阳上馆”,至唐天宝七年(748)始更名为“华阳宫”。第五条告诉我们,张九垓不仅曾在句容炼丹,还曾在洞庭墨山西北宝慈观炼丹,[⑥]并仙逝于此(“飞升之所”),有衣冠冢及丹灶等遗迹为证。由第六条知,张氏还精于医药,且随身带有囊药。至此,大概可以理出如下结论:张真人可能为河南息县人氏,约生于唐万岁通天元年(696),约逝于唐贞元八年(792年。此年之得出乃是取780-805 之中间年),享年约96岁;“张真人《金石灵砂论》”约写于唐天宝九年(750);张真人因其曾于息县南部之雾山隐居修炼,故亦称雾山张隐居,名“九垓”,号“浑沦子”,老于庄学,勤于炼丹,精于医药。除《金石灵砂论》(实即《金石灵台记》)外,张九垓尚撰有《庄子指要》三十三篇、[7]《菖莆传》一卷并“演《龙虎上经》二卷”。[8]

图-1 唐代丹经《金石灵砂论》

(采自《道藏》第19册,第5页)

二、释《金石灵砂论》之外丹黄白

顾名思义,“张真人《金石灵砂论》”乃是论述在古人看来对炼丹有特殊灵验效果的金石矿物、丹药及相应理论的。该卷由相对独立的12篇组成:黄金篇、白金诀(篇)、黑铅篇、雄黄篇、朱砂篇、真汞篇、砒黄篇、成金篇、释紫粉篇、释还丹篇、释金液篇和释阴阳篇(此篇疑为后人伪托)。以下按顺序分别就各篇所涉相关化学问题略予阐释。

(一)黄金篇

此所谓黄金,当是自然金与人造药金的总称,但主要指的是药金。从篇中的文字来看,中唐时的张九垓对自然金与药金的形成过程、功效高底已然有其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先看自然金。张真人谓其:

生山石中,积太阳之气熏蒸而成。性大热,有大毒,旁蒸数尺石皆尽黄,化为金色,况煅炼服之者乎?近金生者名曰“金英”,次而生者名曰“金华”,远而生者名曰“金贼”,百步而生者名曰“金芽”。若以此金作粉服之,销人骨髓,焦缩而死也。[9]

因此,凡“生于山川溪涧者,是下金也”。这是因为自然金仅含独阳之气,不能令人长生,故谓之“下金”。有“下金”就有“上金”,区别仍在于功效:上金服之能令人“肌肤不坏,毛发不焦,而阴阳不易,鬼神不侵,故寿无穷也”,是能够令人长生不死的。这也是当时道士们热衷于烧炼药金药银这类黄白宝物的原因,以致各类药金药银名目繁多,仅张九垓给出的药金就有13种:

老聃流星金、黄帝楼鼎金、马君红金、阴君马蹄金、狐刚子河车金、安期先生赤黄金、金娄先生还丹金、刘安马蹄金、茅君紫铅金、东园公上田青龙金、李少君煎泥金、范蠡紫丹金、徐君点化金。[10]

这类药金(“上金”)都有一共通点,即均将某药归于某一仙圣的名分下,也即文中所谓“皆神仙药化”而成,故而具备了“与大造争功,洞神明之旨,契黄白之妙”的性质。事实上,当时药金的数目远不止这些。据《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卷四引隋苏元朗(青霞子)《宝藏论》,还在隋代时,炼丹家手中的药金就有20件:

雄黄金、雌黄金、曾青金、硫黄金、土(按当作水)中金、生铁金、熟铁金、生铜金、鍮石金、砂子金、土碌(绿)石子金、母石子金、白锡金、黑铅金、朱砂金、已(以)上十五件。唯有还丹金、水中金、瓜子金、青麸金、草砂金等五件是真金,余外并是假。[11]

据赵匡华先生考证,该段文字亦见于宋《铅汞甲庚至宝集成》所引《本草金石论》中的一段文字,并据此猜测《本草金石论》可能即《宝藏论》之别名。[12]然该猜测也尚有可商榷处,一个较明显的疑问是,若《本草金石论》引用《宝藏论》在先,《铅汞甲庚至宝集成》引用《本草金石论》在后,则赵氏的猜测便不成立。《本草金石论》完全可以是另外一本书,而不一定就是《宝藏论》的别名。

但有一点正如赵先生指出的,上面那段文字对药金的炼制方法及其中所用的点化药剂均未提及。事实上也不是没有提及,只是没有给出具体的炼制方法而已,大概的炼制理论还是讲了的。因为该卷通篇讲的就是炼丹的理论,没有涉及具体的炼制方法实是写作思路决定的,是情理中的事。那么,“黄金篇”讲的是什么样的理论呢?概括起来有两点,一点是说炼制药金(包括药银和所有的丹药)所用的金石类药物都必需符合阴阳相配的原理,只有阴阳相须,才能达到“与大化争功,洞神明之旨,契黄白之妙”的要求。从对该篇具体文字的分析来看,开篇的第一段文字,即“黄金者,日之精也,为君,服之通神轻身,能利五脏,逐邪气,杀鬼魅”中的黄金,显系指的是药金。因该篇已明确将药金称为“上金”,而将自然金称为“下金”,故只有作为“上金”的药金,方具有“通神轻身”之功效。然此处之“上金”,却是由纯阳之天然黄金(即“下金”。下面各篇则多用铅或硫黄等阳药)与纯阴之汞(可以是自然形成的汞也可以是烧炼出的汞)一同炼制而成:

黄金者(按指所有阳性金石矿物,非独指黄金),太阳之正气,日之魂,象三魂也;白汞者(单指水银),太阴之正气,月之魄,象七魄也。(金汞)合而服之即不死。[13]

按《说文》:“魂,阳气也,从鬼,云声;魄,阴神也,从鬼,白声。”金、汞同炼,乃是阴阳和合以成大药,故有所谓的“合而服之”。此是炼丹术至迟于西汉兴起之后,方家道士受阴阳学说影响而用于指导炼丹的第一重要理论。因为只有组成丹药的药物分别来自阴、阳两个药物系统,最后炼成的丹药才是一个阴阳平衡、或者说是一个“抱阳而负阴”的宝物。该理论贯穿于中国炼丹术的整个历史,如据考[14]出于西汉末东汉初的炼丹著作《黄帝九鼎神丹经》、[15]《九转流珠神仙九丹经》[16]和《太清金液神气经》[17]就分别有:“太阴者铅,太阳者丹(丹砂)也,二物成药,服之神仙。”[18]“太阴者铅也,太阳者丹砂也。太阴者坎位在子,太阳为离,位在午。故坎生月,离生日也。日为夫,月为妇也;日为雄,月为雌也。”[19]和“开元回化,混尔而分,阴阳屡变,其道自然”[20]的记载。稍后,据称为东汉魏伯阳所撰之《参同契》[21]更是将炼丹中的阴阳思想阐述得淋漓尽致:

乾刚坤柔,配合相包,阳禀阴受,雄雌相须,须以造化,精气乃舒。

雄不独处,雌不孤居。玄武龟蛇,盘虬相扶,以明牝牡,毕竟相须。

雄雌设陈,挺除武都,八石捐弃。

总之,炼丹的药物必须是一阴一阳、一龙一虎,或一男一女、一母一子这类阴阳相配的矿物。[22]张九垓将“释阴阳篇”列于卷后是颇附思量的,意即对全卷的主旨有个总的阐释,起着提纲挈领的作用。依该卷顺序,我们在下面“释阴阳篇”中将对该思想在炼丹中的作用,再作补充介绍。

除张九垓的《金石灵砂论》外,唐代的炼丹书中尚有不少论及金石药物的阴阳属性的。如《阴真君金石五相类》即云:

石之出处,地厚藏伏,各有阴阳性格。阴山出阴石,诸青(按即石胆、曾青、白青等)也;阳山出阳石,是硫黄之类也。若解阴阳相配,即若夫唱妇随。若高下不和,用药乖谬,即何以配合。[23]

而《黄帝九鼎神丹经诀》亦云:

天地氤氲,万物化淳;男女媾精,,万物化生。阴阳不测之谓神,一阴一阳之谓道。故能陶铸万品,埏埴生灵。此并造化之神功,阴阳之妙力。神丹秘要亦同此义。太阴者铅也,太阳者丹砂也,二物相生成其大药。……化万物者,莫不以阴阳为父母也。阳气为天,阴精为地;天气为灵,地精为宝。二物成丹,服之长生。[24]

等等,就不一一例举了。总的来说,唐宋以来,炼丹著作一直遵循这个思想而未有偏离。所有这些表明,还在炼丹术兴起之初,阴阳思想的确就被道士们引入炼丹术中,并作为炼丹的指导思想而贯穿于中国古代炼丹史之始终。

第二点,也就是“黄金篇”所强调的第二个炼丹理论,可名之曰“转化论”,即通过服食外物,可将外物的性质汲入并转化为身体的性质,也即古之所谓“假求外物以自坚固”的思想。[25]按中国医药理论中有所谓“吃什么补什么”之说法,或谓吃肝补肝、吃肺补肺等等,实即“转化论”思想的体现。该篇对“转化论”思想之阐述,完全承接了前人思想,此皆因该理论已至简至易,乃至于无再发挥的余地了。为避重复之嫌,此处不拟对该理论再行置喙,而仅将与其有关之文句摘录于后,以示一隅:

黄金……久服者皮肤金色。

古人曰:食金如金,食玉如玉。金之性坚,煮之不烂,埋之不腐,烧之不焦,所以能生人。药金服之,肌肤不坏,毛发不焦,而阴阳不易,鬼神不侵,故寿无穷。[26]

(二) 白金诀

炼丹中之所谓“诀”者,乃“丹诀”之谓,其中又有文诀、口诀之别。按《黄帝九鼎神丹经诀》云:“夫诀有二也:一者文诀,可以文传者,纸墨能传;口诀者,非口不宜。”[27]其中文诀又包括歌诀、诗诀。一般言,丹经仅泛论炼丹之大概,丹诀则明示丹法烧炼之关键。[28]若仅凭丹经、丹法而不得其诀,在缺少科学理论指导之古代,靠个人摸索炼丹,是难有成功希望的。然道士为自秘其术,通常不将丹诀形诸文字,正如《通幽诀》所言:“所有歌录经诀爻象皆露枝条苗裔,不说径门,自古至今皆须师受口诀而成,非有分(份)者不得而学矣。传得此诀者,秘之宝之,不可轻露泄矣。”[29]其它如《大还丹契秘图》:“圣人秘之,不形文字,口口相传,知其诀者为仙耳”、[30]《庚道集》:“此法(诀)口口相传,不记文字,……七百年内许传三人,得此法可为国之师”[31]等等。若经、诀俱得,则“神丹成矣”![32]丹诀成了衡量炼丹成败的关键:“修丹若得诀,神用便由人。生煞在我手,参详定为(伪)真”。[33]张九垓于“黄金篇”后述丹诀,恐有自神其说、自广其道之意。

从诀中文句看,所谓的“白金”,最可能者应为刚从铅矿石中炼出的白色金属铅(Pb):

银者,白金也……即铅中所产也,位属北方太白之精……年终性毁……白金成(则)黄金成、赤金成。[34]

理由一:即云“白金”乃“铅中所产”,故所谓“银者”,便不能以金属银(Ag)目之,故句中之“铅”实是方铅矿(Galena PbS含铅86.6%)之谓,而从方铅矿中炼出的当然只能是铅(按产地不同,铅中常含银、金、锌、铜、硫等不同杂质),也就是说,所谓的“银者”或“白金”实际上就是金属铅。对此,其它古籍亦多有记载,如《龙虎还丹诀》就说:“银是铅中之精。” [35]《诸家神品丹法》说:“铅者银也。”[36]故知张九垓所谓“银者”、“白金”确是指的金属铅。顺便指出 ,炼丹术士亦将此白铅称为“真铅”:

真铅者,取其矿石中烧出,未曾火丕 抽伏治者,含其元气,为之真铅。……铅若不真,其汞难亲,故铅须真也。[37]

理由二:由诀中“年终性毁”句看,所描写的是铅放置一年后,因与空气中的氧气、水汽、二氧化碳等物质接触,在铅表面生成氧化铅(PbO)、碱式碳酸铅[Pb(OH)2·2PbCO3]等薄层,这些薄层导致银白的铅失去金属光泽而变得灰黑,古人不明就里,以为是铅的性质被毁坏了,故有“性毁”之说。此“白金”铅也。

理由三:白金(铅)炼成后,将其于空气中灼烧,便会生成形似金粉之黄色蜜陀僧(PbO),进一步灼烧将生成红色铅丹(亦称黄丹Pb3O4),上述两步化学反应式为:

327℃

2Pb+O2─——→2PbO(蜜陀僧)

400-500℃

6PbO+O2─——→Pb3O4(黄丹)

这正是“白金(Pb)成(则)黄金(PbO,即蜜陀僧)成、赤金(Pb3O4,即铅丹)成”的具体描述,故“白金”铅也。这三个理由说明,诀中“白金”一词,最有可能指的是金属铅。

铅一旦烧炼成功,就可在铅的基础上烧炼出铅汞齐(Pb-Hg),也就是文中“虎(Pb)为敖枢,青龙(Hg)与之俱”之原义;[38]还可烧炼出成份较为复杂的金丹:“黄金(按指药金,有多种)为君,白银(此指白金,即铅;它处亦泛指药银)为臣,曾青[2CuCO3·Cu(OH)2]为使,雄黄(As2S2)为将军,合炼成金丹。”[⑦]正如“黄金篇”所云,所谓“合炼”,本指阴性与阳性药物一起烧炼为丹,然此处却衍为君、臣、佐使、将军四种不同性质的药物合炼为金丹,实乃后人附会之说,使本已简单明了的理论愈衍愈繁,炼丹药物愈增愈多,与先前铅汞派和硫汞派之观点亦愈行愈远。此皆为唐代炼丹术大兴后,丹家急于找寻更完备之炼丹理论所致。

(三)黑铅篇

“黑铅”,亦称“黑锡”、“青金”、“金公”、“水中金”等,即“白金诀”中之“白金”(特指新烧炼之铅,亦称为“白银”)置大气中,因与氧气、水汽、二氧化碳等接触,铅外表被生成的氧化铅(PbO)及碱式碳酸铅[Pb(OH)2·2PbCO3]等薄层所覆盖之铅。此铅已失去金属光泽,呈黑灰色,故称“黑铅”。张九垓将上述变化过程说成是“白银(铅)是其(黑铅)母”,[39]意即黑铅乃铅所生,言语甚洗炼形象。以今之观点看,“铅”、“黑铅” (尤其是块大的)就其内体而言并无二样,都是金属铅,[⑧]故汉以前并不曾将二者加以区分,《禹贡锥指》卷4:“黑锡曰铅。”《说文》:“铅,青金也,古称黑锡。”等即是证明。但汉以后,京、焦易理及阴阳五行观念被延引入炼丹术,二者遂区分开来:刚炼出之铅因其色白被称之为“铅”,或“白金”、“白银”,属阳;外表生成氧化铅及碱式碳酸铅等薄层的黑灰色铅,则延用原有“黑铅”、“黑锡”之名,属阴。后世医家、丹家或间有不明此理者,仍将黑铅(黑锡)与铅视为一物,以至以讹传讹,生出些误会来。[⑨]张九垓“黑铅篇”虽在论述逻辑上稍嫌含混不清,在本应讨论黑铅的篇目里,论述的却是白铅,但对“黑铅”与“铅”的阴阳属性,张氏还是清楚的。按其篇首文字:

(黑)铅者,黑金也,水也,属北方,成数一,为臣。[40]

其中的黑、水、北方、臣均属阴性,故黑铅显系阴药无疑,而“成数一”实则“天一生水”之“一”。对于黑铅属北方、属水,《龙虎还丹诀》亦有“黑铅,北方水”[41]之说,而《道枢》卷32《参同契上篇》亦云:“孰知阴中之有阳乎,犹铅中有白金也。……白金产于河车(黑铅)者,阴含阳也。”[42]显然,黑铅是因其色黑才被归入阴药的,而内中的白色铅体(白金)则归属阳药。铅的这种外黑内白、外阴内阳性质,正所谓“阴含阳也”之义。稍后,在本应论述黑铅的篇目里,张九垓却以较大篇幅引两篇丹经来论述“铅”:

《九都丹经》云:“修炼九光神丹,将铅抽作,千变万化,不失常性,唯铅与汞。《龙虎经》曰:九还七返,八归六居,男白女赤,金火相俱。男白者铅也,抽取铅金(所得)。九数象九气,阳数极也。[43]

显然,该段文字中无论是“九光神丹”中的抽作之铅,还是九七、八六丹中所谓的“男白”,均指铅(白铅)而非黑铅,而且将铅数定为老阳之数,故铅性属阳。说明张九垓确实是将黑铅归入阴性药物,而将铅归入阳性药物的。

今人在研究古代炼丹著作时多见古人忽而将铅称为臣、称为阴,忽而又称为君、称为阳,故怪而论之。如赵匡华先生在讨论古人对药物阴阳属性的认识时就说:“古人对药物属性的划分“并不科学,或者说缺乏一个科学的原则,一个以化学变化为基础的原则,只能说是约定俗成。因此往往出现某种物质阴阳属性不定的情况。特别是在铅与汞的属性上,在不同丹经中,忽而属阴,忽而属阳,暴露出很大的任意性”,并由此得出结论认为:“方士们对药物属性的划分便似乎随心所欲了。”[44]同样,孟乃昌先生亦持相似之观点:

“黑铅篇”提出铅“为臣”,与许多炼丹家主张的“古来歌诀唯赞铅之功效”(《还丹述》),“铅为君”(《道枢》卷十一、《历代真仙体道通鉴》卷八),“铅乃五金之祖”(转引《本草纲目》)都不同。[45]

事实上非有所谓“不同”,只是当古人将铅归属阴时,乃是就黑铅而言;当将铅归入阳时,则特指铅(即篇中“白金”、“白银”之谓)。如“铅为君”、“铅乃五金之祖”中之“铅”,就是特指刚烧炼出的白色铅,其性属阳;而象唐代丹经《大还丹照鉴》所说“黄芽即铅也,黑也,色禀北方,是太阴之精,好伏不动,善能制阳,阳性好飞,能被阴伏”[46]中的“铅”,则指的是黑铅,其性属阴。这是今人读丹经时须予注意的,否则便会怪而论之,影响对古代丹经的理解。

篇中对黑铅“服之通神,治三关,黑髭发,少颜色,调血脉,治疮痈,杀九虫,利五脏,……性微冷,有毒”之描述,与历代本草所说大略吻合。此举二例,以窥一斑。《本草纲目》卷8“铅”条,在论铅的主治时说:“(黑铅)消瘰疬痈肿,明目固牙,乌须发,治实女,杀虫,坠痰。”[47]《本草备要》:“(黑铅)安神解毒,坠痰杀虫,乌须明目。”[48]此二例所述疗效与篇中黑铅大抵相同,是证此篇所论确系黑铅无疑。

尽管本篇所欲云者乃黑铅一物,然其所论却多与铅及铅丹有关。若以今之化学论之,其最要者莫过如下一句:

(铅)可作黄丹、胡粉、蜜陀僧也。

句中“黄丹”之所指,情况稍为复杂,详情可参见《中国道教科学技术史(汉魏两晋卷)》之相关部分,[49]就本句而言,当是指的铅丹(Pb3O4),因唐时蜜陀僧已多指氧化铅(PbO)而言。然一般情况下,铅或铅粉于空气中焙烧生成之氧化物,除氧化铅外,通常还有四氧化三铅(Pb3O4),丹家称之为“铅丹”。盖因黄色之氧化铅若继续焙烧,则会生成桔红色的四氧化三铅(Pb3O4),当温度更高至500℃以上时,桔红色之四氧化三铅,又会分解为黄色的氧化铅(PbO):

≥500℃

2Pb3O4 ─——→6PbO+O2↑

所以蜜陀僧与铅丹通常情况下往往相混共存,名分不分,又因此物外观红黄杂艳,晃若丹砂,故为古之道士所喜用。铅的这种奇妙变化,使其与丹砂一同成为丹家囊中之宝物、炼丹之大药。而与汉代《参同契》不同的是,张氏已能通过控制温度,使铅或生成黄丹(铅丹Pb3O4)或生成蜜陀僧(PbO),说明唐代炼丹在温度控制和丹药成分的识别上,已较前代炼丹家有所进步。

句中胡粉(尚有粉锡、铅粉等等称呼)亦是由铅中作得。《抱朴子内篇》:“愚人乃不信黄丹及胡粉是化铅所作。”[50]《本草经集注》:“(粉锡)即今化铅所作胡粉也,而谓之粉锡,以与今乖。”[51]《黄氏日抄》:“纣(以铅)作胡粉。”[52]《太平御览》:“<墨子>曰:‘禹作粉’。(张华)<博物志>曰:‘纣烧铅锡作粉。’”[53]等等,显示自春秋迄明清,中国古代之胡粉确系由铅中所作。以今之化学看,胡粉之成分为碳酸铅(PbCO3)或碱式碳酸铅[Pb(OH)2·2PbCO3],呈白色粉未状。古之制法大略如下:

每铅百斤,镕(熔)化,削成薄片,卷作筒,安木甑内,甑下、甑中安醋一瓶。外以盐泥固济,纸封甑缝,风炉安火四两(碳),养一七便扫入水缸内,依旧封养。次次如此,铅尽为度。……嵩阳产铅,居民多造胡粉,其法:铅块悬酒缸内,封闭四十九日,开之则化为粉矣。[54]

其中所载二法略有不同:第一法是将铅与醋瓶(乙酸OH3COOH)一同安放于甑内(为使醋蒸汽溢出参与反应,醋瓶一定是敞开的),让铅与醋蒸汽反应生成胡粉;第二法是将铅悬酒缸内,然铅并不能直接与酒(乙醇C2H5OH)发生化学反应生成胡粉,这其中有一个使酒转变为醋的过程,因为乙醇浓度较底之酒(浓度不超过7﹪)长时间与空气接触(最宜室温为25~35℃),在空气中醋酸菌的作用下会被氧化为乙酸。其主要化学反应为:

25~35℃

C2H5OH+O2————→OH3COOH+H2O

醋酸菌

事实上,还在春秋战国时代,我国即已掌握以谷酿酒为醋之法,《仪礼·聘礼》:“醯(醋)醢(肉酱)百瓮。”疏:“醯是酿谷为之,酒之类也。”醯自酒中而得,故谓之“酒之类也”。因古人早已知悉酒可为醋,故制胡粉时除用醋外,亦直接采用置酒缸之法。但因醋酸菌在空

图-2 制粉锡图

(采自明·佚名:《补遗雷公炮制便览》(第二函),上海辞书出版社,2005年,第306页。)

气中的含量有限,加之缸内为密闭空间,在此情况下要让缸里的酒尽快转化为乙酸,除适当的温度外,缸的容积宜稍大,以利醋酸菌尽量多、尽量快地繁殖。但即使如此,整个生产过程仍需49天,是甑内放醋法的7倍。因此,后来生产胡粉的工艺便渐渐采用醋与铅直接反应的方法。近代制胡粉法即多采用此法:

将卷叠的铅板,放入木桶,置于盛稀醋酸(CH3COOH)的磁锅上,用碳火徐徐加热,经较长时间,铅受醋酸蒸气的作用,先成碱式醋酸铅,再逢无水碳酸,而成碱式醋酸铅,即为铅粉。”[55]

其中的主要化学反应在《中国道教科学技术史(汉魏两晋卷)》第15章第2节“铅的化学” [56]中已有讨论,兹不列。

关于蜜陀僧,以上讨论已多有涉及,兹亦不再赘述。而篇中引《九都丹经》之所谓“九光神丹”,在前面“《华阳陶隐居内传》与陶弘景的炼丹活动”章的“‘九转丹’炼制考证”一节中已略有讨论,可参见之。至于篇中之“九还”、“七返”、“八归”、“六居”等词何指,此举元陈致虚《周易参同契分章注》以明之:

所谓“九还”者,地四生金,天九成银,龙虎相交,金银之气复还鼎中,故云“九还”;其“七返”者,地二生火,天七成砂,魂魄相恋,砂火之精返照鼎中,故云“七返”;“八归”者,天三生木,地八成汞,戊巳一合,木永(汞之误)之真归炼鼎中,故云“八归”;泊“六居”者,天一生水,地六成铅,情性相感,铅汞之妙回居鼎中,故云“六居”。[57]

该篇结尾一段:“炼取铅精,(与水银)合炼成药金,其色甚黄,服之不死。”是说将阳极之铅与阴极之水银合炼,便会获得有极致效果的成仙大药。以该药金呈黄色并原料为铅、汞推测,其成分多以蜜陀僧PbO为主,兼以铅丹Pb3O4、氧化汞HgO等铅、汞类氧化物组成,[58]此类物质多有剧毒,服之确可即刻“成仙”的。(古人将服丹而亡不谓之为死,而谓之为“尸解”,意即成仙不死。)

(四)雄黄篇

此篇一个明显的错误是,开篇既云“雄黄为君”,而末尾却引《龙虎经》曰:“(雄黄)出武都者佳,诸石不可用,唯雄黄能辟众邪,故名之为将军。”此《龙虎经》之语与上面“白金诀”篇所说“黄金为君,白银为臣,曾青为使,雄黄为将军”是相贯一致的,故未明“雄黄为君”何出?或传抄舛误亦未可知。

是篇于化学史而言,可注意者有二。一是云及雄黄与雌黄有共生之关系:“向阳生曰雄(黄),背阴生曰雌(黄),一体同产,故夹错而生山石中。”然最早提及二者具共生关系的,是陶弘景的《名医别录》:“(雌黄)生武都山谷,与雄黄同山生。其阴山有金,金精熏则生雌黄。”[59]相较而言,陶氏仅云“同山生”,张氏则进一步言明二者是“一体同生’,与事实更相符合。今之矿物学亦云:“雌黄……通常产于低温热液矿床中,常与雄黄共生。”[60]是证南北朝、隋唐道士所识雄、雌二黄互有共生关系之不谬。

二是论及了一个较复杂的烧炼黄白及“作液”过程:

用雄、雌各二两和汞一斤、铅四两,火伏之成黄金。作液服之能冲天。[61]

文中虽未言明火伏时鼎器是密闭还是敞口,然以理推知,若为敞口,则雄、雌二黄受热分解所得之砒霜(As2O3)及加入之汞,均因升华作用而大量泄漏于丹鼎外,致最终无黄金生成,这也是道士升炼雄黄、雌黄和汞时,通常都在密闭丹鼎内施行的缘故。当将上述4物置密闭丹鼎中烧炼时,除砒霜(As2O3)、氧化汞(HgO)、氧化铅(PbO)及四氧化三铅(Pb3 O4)外,主要形成的是砷汞齐(As-Hg)和铅汞齐(Pb-Hg)的混合物,此二物均略呈黄色,故张氏称其为“黄金”。而所谓“作液”,当然不是将所成之“黄金”熔融为高温液状体,当是如《三十六水法》中“雄黄水”、“黄金水”那般,将此“黄金”为末后入竹筒内置华池或埋地下,一段时日后饮其渗入之水(实为悬浊液)。当然,也可将“作液”视为捣“黄金”若齑粉后服之,然汉以后道士多不用该法,其只在早期服金派中采用,是将金或挫、或以“涂杖法”制为粉末后直接服用。但无论是化水饮服还是为末后汤服,因其中均含剧毒之砒霜(As2O3),故服后确可立获“冲天”之效的。

(五)朱砂篇

该篇在化学史上的一个重要意义,是证明唐代时道士们可能即已采用蒸馏法升炼水银了。其文字记载,出在张隐居试图说明服食天然丹砂不得求长生度世的原因,其中之一是因为丹砂中含有“黑灰”的缘故:

光明砂、紫砂,昔贤服之者甚众,而求度世长生者,未之有也。余明其理:夫光明砂、紫砂以火服之,逐邪气、治热病,未能童颜绀发。何者?光明砂一斤(唐衡,一斤十六两),飞淘得汞十二两,火炼得黑灰一抄。黑灰者朱砂本质,入炉飞精英为汞,饵之延年,不可以黑灰为药服之得度世。故知服光明、紫砂者,未经法度制炼,则灰质犹存,所以不能长生者也。[62]

丹砂中的“精英”升华为汞,而沉滞在炉底的黑灰,则是丹砂中的糟粕(杂质)。因此,服食了包含黑灰糟粕的光明砂、紫砂,当然是不能使人度世长生的。另外,这句话还告诉我们,唐以前确有服食天然丹砂的风气。但对化学史来说,最可注意者,是“飞淘”一词所隐含的炼汞操作。显然,此处的“飞淘”与医药中常见的以水飞淘是不同的,是指的火炼飞淘。故抽砂炼汞中“飞淘”的“飞”字,实即炼丹操作中的“抽”、“升”之义,即化学中的升华作用;而“淘”的本义则是用水淘洗、冲洗。二字联用,最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指丹砂中的汞经升华后,被引入水中淘洗沉淀,也就是炼汞操作中的蒸馏法。事实上,说张九垓所载“飞淘”法为蒸馏法,还可由文中“光明砂(HgS)一斤(16两)飞淘得汞十二两”的相关数字中得到验证。按理论值计算,16两纯净的HgS,可得水银约13.48两,而这与实际所得12两相差仅1.48两。如果考虑到丹砂中的杂质,(即“黑灰”。上述差值1.48两,若忽略其余的挥发成份,就是“黑灰一抄”的重量。)则飞淘所得之汞与理论值几无差别。因此,除蒸馏法外,其它如焙烧法、下火上凝法或上火下凝法等均是难以做到的,故将“飞淘”之操作视为蒸馏法大概无有疑义。若此解释不误,则表明唐代时至少张九垓已掌握了用蒸馏法炼汞的技术。那么,中国最早以蒸馏法升炼水银的时间,就不是学界目前所说的宋代,[63]而应提前至唐中叶,即至少与张九垓同时。而有关此法的升炼装置,明宋应星《天工开物》所载“升炼水银”图,大概可作为一种参照,见图附录-6:

张九垓在阐述“黑灰”导致服食丹砂不能长生的原因后,还指出了服食丹砂不得长生的第二个原因,是由于丹砂自身阴阳不配、不全之故:

人若纯服光明砂、紫砂,别无配合制度,以求长生不死,去道弥远。……夫光明砂、紫砂服之不得度世,何也?……砂汞独阴为体,无阳配生,不能合四象运五行,所以孤阴不育、寡阳不生。……世人以此二砂服饵,以为“七返灵丹”,服之无不妖横也。[64]

也就是说,丹砂中的水银(“砂汞”)是属于“独阴为体,无阳配生,不能合四象、运五行”的“孤阴不育”之物,故服之“无不妖横”。要想长生不死,就只有将阴性之“砂汞”与阳性之药共同升炼后“配合饵之”,方可望“得度世不死”之功:

光明砂配合饵之,方得度世不死……何也?还丹者,取阴阳之精,法天地造化之功,水火相济,自无入有,以成其形。……阴阳配合方成还丹。[65]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就是张氏认为老君所传“丹砂法”(尽管此说系后人伪托,但至少说明唐以前确有该法)被后世人误解后,成为合成灵砂的方法,并将该灵砂称为“丹”,这也许与硫汞派的兴起以及东晋王丹虎墓发掘出硫化汞丹药的重要原因:[66]

老君昔为周柱史,……以丹砂法付尹喜,后世人得之,因兹伪谬,以炼成灵砂,名之为丹。[67]

综合前面的文字知,张氏明确把从丹砂升炼所得之“丹”称之为“灵砂”,而将阴阳二药烧炼之丹称为“还丹”,是唐代“丹”与“还丹”不同之证。

另外,正是张氏在该篇的自述“余自开元二十余年,专心金鼎,颇见幽微”一段,为我们上面考明其出生年月,提供了第一种手的资料。

(六)真汞篇

此篇虽未明言何为“真汞”,然通览全篇,知水银即所谓的“真汞”,而这里的水银则是指由丹砂所炼之汞。(所谓“生于丹砂”是也。句中又有“生于土石”之谓,然此“土石”乃指丹砂而言。)该篇为神化真汞,大量借用了五行学说,如“丹砂属南方火,火是木之子而生水银,水银是青龙之孙”、“水银生万物,圣人独知之”等等。按五行之说,第一段引文甚易理解,需略予说明的是第二段中的“水银生万物”之句。因水银由丹砂所生,然张氏将丹砂目之为火,故亦可说水银由火而生;又按五行之说,土由火而生。比较“水银由火而生”与“土由火而生”两句,知水银在此即是土。而土生万物,故有“水银生万物”之谓。其实不用作圣人,也能很容易理解这话的意思的。

不容易理解的是篇中一句无头无尾的话:“(水银)恶代赭及九铅,畏榆甘。”“代赭”即代赭石,其化学成分主要为三氧化二铁(Fe2O3),而“九铅”据陈国符考证,亦称“九转丹铅”或“九丹铅”,常指铅丹(Pb3O4),[68]但《太谷土兑经》关于“九铅”的含意则不同:“铅汞相入亦号七还,加硫飞之即号九铅。”[69]若此,则“九铅”除含有铅丹(Pb3O4)外,还应包括氧化汞(HgO)、硫化汞(HgS)以及铅汞齐等。文中的“榆甘”即“馀甘”,今两广、福建及海南多产,且多名之曰“馀甘果”。然铅丹何以畏馀甘,不得而知。按唐张先生《太谷土兑经》所云:“夫五金八石皆恶馀甘子及代赭、不灰木,化一切金石为水,若不得消石终无其理。”[70]明陶宗仪《说郛》卷67下:“馀甘子,……解硫黄毒,即本草所谓‘庵摩勒’者。”[71]又清卢焯《福建通志》卷10:“馀甘,……能蠲蛊毒。”[72]馀甘即能解五金八石、硫黄并诸蛊毒,亦或也能解水银之毒。若然,是张氏将馀甘解水银之毒谓为“水银畏榆甘”也是顺理成章的。同样道理,“(水银)恶代赭”,或恐是指代赭能解水银之毒也末可知。按今之化学知识,水银与代赭Fe2O3至少在常温下不能起反应,但与铅丹Pb3O4却可发生反应。故云水银恶九铅尚可理解,若云恶代赭则有待进一步研究。

篇中最后一句说到唐代人以水银所烧之“轻粉”:“今人(以水银)飞成轻粉,亦作熟珠用之。”所谓轻粉,亦称水银腻粉,即今常称之“甘汞”,成分主要为氯化亚汞Hg2Cl2,呈白色结晶粉末。古代道士常将其与粉霜(即氯化高汞HgCl2)混淆,为道士升炼的重要人工丹药之一。[73]但“熟珠”一词难解,它到底是指以水银升炼一种名为“熟珠”的丹药,还是指将水银与它药混合做成一种圆熟的珠子?亦或指水银具有使“珠”熟化的能力?不得而知。

(七)砒黄篇

所谓砒黄,即含硫之砒石,为氧化砷矿石,主要成分是As2S3,呈白色或灰白色,加热便升炼为砒霜。篇中指出,民间炼丹者大多将砒黄升炼为砒霜后作为丸药直接服食,而道士则是将砒霜作为烧炼黄白术的辅料:

世人流飞之作丸,……若人服一丸或二丸,霜气透出而面肿身虚,流俗不晓,以为丹兹,乃大误。亦名霜,以其色白故曰霜也。作黄白术用之。[74]

文中所谓“飞之”,即指于鼎中升华。然可注意者唯“作黄白术用之”一句,在这里,砒霜(As2O3)是作为点化药出现的,它与唐代已广泛采用砒霜点化药金、药银的情况也是相吻合的。砒霜所点化的黄白,一般为铜砷合金,色黄者名曰“黄金”,色白者名曰“白银”,均人工所造假黄金、假白银。考中国古代炼制砷白铜(Cu3As)的时间至迟在东晋时已有,[75]故张氏所处之唐代,黄白之术在道士中应不乏知者,故有砒霜“作黄白术用之”之语,惜未详述制法。

(八)成金篇

“成金”即烧取药金。药金的烧炼以及用药金制作金液的方法为:

汞一斤,白虎(铅)八两,雄雌白雪八两。火伏六十日成丹,服之必不死。以此金(按即丹)作液服之,身如金色。用瓶盛,藏于土二百日后,以火温百日成液,服之上升太虚。[76]

今人在释读本句时,有将“雄雌白雪”解作“雄雌(黄)、白雪(大概是粉霜)八两”,[77]非也。考汉张道陵《太清经天师口诀》有:“艮雪一名白雪,又作雄雪。”[78]又唐佚名《参同契五相类秘要》有:“赤盐白雪成雄雌(原注:矾盐合炼以成赤雪,故号曰赤盐,用以飞造丹之霜雪也。白雪并雌雄二雪,皆其名矣。)”[79]故白雪有雄雪雌雪,犹汞有雄汞雌汞,实是两种不同纯度的白雪。具体到本篇,“雄雌白雪”即指白雪一物。《云笈七签》卷71有“造艮雪丹法”,[80]其产物即为白雪。然此物成分较为复杂,大约为二氯化汞HgCl2和氯化亚汞Hg2Cl2的混合物。其与汞、铅于密闭鼎内合炼,所得还丹应为二氯化汞HgCl2、氯化亚汞Hg2Cl2、氧化汞HgO、蜜陀僧PbO、铅丹Pb3O4和铅汞齐Pb-Hg的混合物。(但具体结论尚待实验验证。)若以此金丹“作液服之”,因其中的氧化汞HgO和氯化亚汞Hg2Cl2毒性较大,则非旦有“身如金色”之效,还会有令人尸解成仙的能力。因此,此液即使埋地下二百日后再用火温热,但其毒性是依然存在的,仍具有使人“服之上升太虚”的功能。

该篇还将金石分作“阴药”与“阳药”:

阳药有七:金二石五,黄金、白银、雄(黄)、雌(黄)、砒黄、曾青、石硫黄(即硫黄),皆属阳药也;阴药有七:金三石四,水银、黑铅、硝石、朴硝皆属阴药也。[81]

阳药中的“金二(二金)”,指的黄金与白银(即前所指“白金”);“石五(五石)”则指的是雄(黄)、雌(黄)、砒黄、曾青和石硫黄。阴药中的“水银”、“黑铅”显系“金三(三金)”中的二金,而硝石、朴硝当属“石四(四石)”中的二石,其中所缺一金、二石不知何指。但据整篇《灵砂论》而言,阴药中所缺一石恐系指的朱砂。篇中关于阳药、阴药的提法,可能是借鉴了医药学中阴、阳二药的概念,而金几、石几的分法,又与此前炼丹术常用的三金、五金、八石、七十二石的分法不同,是以阴阳为区分的。

(九)释紫粉篇

道教炼丹术中的紫粉,通常是指金属铅或铅粉焙烧后生成的氧化物。但该篇中的两处“紫粉”,除铅的氧化物外,还指汞的氧化物。第一处紫粉:

水银、硫黄烧成小还丹,伏火名紫粉。[82]

文中的小还丹显然是阴药水银与阳药硫黄合炼成的灵砂(或紫砂),此灵砂伏火后所得之紫粉当为氧化汞(HgO,有红、黄两种变体)与灵砂(HgS)的混合物。此二物色貌颇为相近,均呈红色或黄色。

第二处紫粉:

黄金成而为赤金,赤金就而为紫粉。[83]

此所谓黄金、赤金,与“白金诀”篇中的“白金成(则)黄金成、赤金成”中的黄金和赤金是相同的,多为铅、汞化合物,其成分主要有PbO、Pb3O4和HgO。

除紫粉外,篇中还谈到:“水银、雄黄烧之即飞,故言无也。”又引《潜通论》云:“两无宗一有,灵化妙难窥。”也就是说,原本都属于“无”的水银和雄黄两种药,合并烧炼后却会生出“有”来,而这又都是因为它们分别属于阴药、阳药的缘故,将它们合在一起烧炼,就实现了阴阳交媾,进而生出变化奇妙、效果灵异的丹药来。故篇中又有“阴阳和合、二气相生而成大丹”之语,正是此义。

(十)释还丹篇

该篇开头即引前人所言,给出了两种还丹的定义。一种是氧化汞还丹HgO:

还丹者,朱砂生汞,汞返成砂,砂返出汞。[84]

事实上,此处所引与东汉《神农本草经》:“水银……镕(熔)化还复为丹,久服神仙不死。”以及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所说是相一致的,其最终产物不是HgS,而是HgO。对此学者已多有介绍,[85]兹不述。第二种还丹与黄白术有关,即必先做成“黄金(药金)”,再以此赤色黄金为“骨髓”,方能烧炼出还丹:

又曰:“白金、黄石合成金,金成赤色,还如真金,故名还丹。”《龙虎经》曰:“金来还本初,乃得称还丹。”汞与金石相贯而成赤金,是曰还丹之正名。从黄金而转之成紫金,名曰紫金还丹,其道毕矣。石硫相注成金色正赤,亦名金液还丹。亦有散屑,鼓之名曰金丹;错(挫)之为屑,研成粉,名曰金粉。《(龙虎)经》曰:“金粉相投,黄白可求。”……黄白者乃还丹之骨髓、大药之真宗。若不了黄白,徒劳勤苦。[86]

故此还丹含义较为宽泛,随黄白的不同而有“紫金还丹”、“金液还丹”等不同还丹。其中“白金”、“黄石”、“金石”、“金粉”等亦都没有确指,但“紫金”大概是特指铅丹Pb3O4而言,因其在温度较高时可呈紫色,它丹药则无。“石硫”一词,解作丹砂与硫黄较相符合,因二药“相注”炼成的“金色正赤”之物为灵砂,由此所得的“金液还丹”,与“成金篇”中的“作液服之”之丹亦大略相同。

该篇并对以往“一粒点成十斤”、“一铢化成百两”的所谓试丹法和那些妄解妄作还丹的人予以批评。指出除水、土、金“三物之外”,若还“旁助药物”,则都“不是正用,故不足论也”。在这一点上,张隐居与魏伯阳只用铅汞炼丹是相一致的。

至于像“三五与一”和“三五七九之法”的解释,因涉及到天地、自然、社会、人身及内丹之类,故略而不述。

(十一)释金液篇

“金液”在外丹中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概念,故《抱朴子内篇》曰:“余考览养性之书,鸠集久视之方,曾所披涉篇卷以千计矣,莫不皆以还丹、金液为大要者焉。然则此二事盖仙道之极也,服此而不仙,则古来无仙矣。”[87]毫无疑问,在道士的眼里,金液与还丹几乎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这也是张九垓在还丹篇后,紧接着讨论金液的缘故。事实上,“成金”、“释还丹”二篇已然明示,所谓“金液”,即是将由黄白术所烧炼之“黄金(药金)”,纳内盛华池之瓮(或竹筒)内,再埋入地下若干日后所得到的黄赤色悬浊液。与单纯的火法或水法炼丹不同,“金液”是火法与水法(或先火法后水法)炼丹相结合的产物。其中支配着道士制作金液的观念,是借助华池的浸透,将药金中诸药物的精华销入华池液中,人服食了这种液体,也就同时摄入了各药的精华,也就能像各药在自然界中那样,不销、不毁、不灭,进而长生度世。[88]正像篇中所说的那样:

金若成,乃作金液,黄赤如水,服之冲天,如人饮酒注身,体散如风雨。此皆诸药之精聚而为之,所以神液就而金石化。[89]

可见,凝聚并服食诸药之精,确是造作金液之本来目的。

(十二)释阴阳篇

该篇非但言语与前十篇全不相似,并止论内丹,与前面外丹文字都无呼应,且不说这与张氏在“朱砂篇”中“余自开元间二十余年,专心金鼎”之表白不符,单就篇中所引《长生诫》,除该篇为仅见之例外,它书均不见载,是可怪欤?考张隐居作《金石灵台记》、《龙虎上经》与《菖莆传》,此三书均论外丹与服食事,如何便在最后统领全文的结尾篇中,忽然就生生地冒出一篇论内丹阴阳的文字来?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是以断该篇乃后人假托之作。然正如我们在上面“黄金篇”中所说,张九垓所以将‘释阴阳篇’列于卷后,是要对全卷的主旨有个总的阐释。故我们猜测原书结尾确是有这“释阴阳篇”的,只是后人将其中内容作了偷换,乃至于我们作出“假托”之断。

三、《金石灵砂论》所载丹书、丹药和丹家

(一) 所载唐以前炼丹书目:

《龙虎经》、《九都丹经》、《潜通诀(论)》、《真经》、《古歌》、《参同契》、《龟甲经》。

(二)所载炼丹药物及大丹:

黄金、金英、金贼、金芽、粉屑、玉、药金、上金、老聃流星金、黄帝楼鼎金、马君红金、阴君马蹄金、狐刚子河车金、安期生赤黄金、金娄先生还丹金、茅君紫铅金、东园公上田青龙金、李少君煎泥金、范蠡紫丹金、徐君点化金、黄白(天持龙虎、太一阴符)、铅(白虎)、汞(白汞、水银、太阳流珠、长子、河上姹女)、金、银、白银、曾青、雄黄、金丹、玉液、白金、赤金、黑铅、黄丹、胡粉、蜜陀僧、九光神丹、铅精、雌黄、朱砂(丹砂、光明砂、紫砂)、灵砂(人工炼制的朱砂)、黑灰、代赭、九铅(铅丹)、三金、四石、轻粉、熟珠、砒黄、霜、雄雌白雪、阳药、阴药、金液、石硫黄、硝石、朴硝、紫粉、小还丹、黄石、紫金、紫金还丹、金液还丹、金粉、

(三)所载炼丹道士:

老聃(老君)、黄帝、马君、阴君、狐刚子、安期生、金娄先生、茅君、东园公、李少君、范蠡、徐君、张道陵。

[参考文献]


[①] 《道藏》第19册,第5-8页。除《道藏》称《金砂灵砂论》外,其余各书均称《金砂灵台论》。《宋史》卷205:“《张素居金石灵台记》一卷。”《宋史》卷207:“《张隐居金石灵台记》一卷、《菖蒲记》一卷。” 宋郑樵《通志》:“《金石灵台记》一卷,《金石灵台刋误》一卷。”宋王尧臣等撰《崇文总目》卷10:“《金石灵台记》一卷。”用电子版检索整部《四库全书》,竟没有“金石灵砂论”5字。由此可知,至宋时各本均称“金石灵台记”,而《道藏》本所云“金石灵砂论”,大概是明正统十年重辑全藏时,道士伪篡之故。另,《宋史》卷205称张隐君为“张素君”,系误,因与张九垓有交往的权德舆亦称张九垓为“张隐君”,应无疑也。另外,《通志》所云《金石灵台刋误》一书,不知是张隐居所作,还是宋人所作?也未知明正统十年重辑全藏时,道士是否参照了此书?

[②] 陈国符:《陈国符道藏研究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115页。然赵匡华先生云:“唐代蒙山在沂州,位于今山东费县北。”(见《中国科学技术史(化学卷)》,北京:科学出版社,1998年,第276页注①。)按唐李吉甫撰《元和郡县志》卷十三沂州·费县:“蒙山在县西北八十里,楚老莱子所耕之处。”(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但赵先生并未对其结论给予任何说明。

[③] 尽管不能就断定此“张真人”即张隐居本人,但据张隐居“偏(遍)游名山,无常居”的特点,此“张真人”指张隐居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④] [宋]范致明:《岳阳风土记》,《四库全书》本。虽然,此“张真人”并不能确定就是张久垓,但亦难于给出否定的答案,故且存疑且用之。有高明者,它日详考为盼。

[⑤] [宋]梅尧臣:《宛陵集》卷27,《四库全书》本。这段话中可注意者有两点:一,宋江邻几为汝南人,若张隐君为息县人,则两人为邻县,以江邻几之文人身份,加之其去张氏不过二百年左右,故所云张隐君事可信度较高。二,张九垓除在浮光山隐居外,还在汝南县南部(“鄎南”)隐居过。考诸现今地理并查史料知,息县南部、即今光山县西北,有一山名“雾山”,据清《嘉庆重修一统志》第2223册言及“雾山”时,有如下之注文:“(雾山)在光山县西七十里,高插宵汉,常有云雾蒙其上。”故江邻几所说张隐居曾种松桧并养母之“鄎南”,大概指的就是雾山。因道士炼丹多在山里,而雾山与浮光山作为与息县毗邻的两座山,张隐居既要照顾老母又要炼丹求仙,那么这两座山便是最好的选择了。关于浮光山,北魏郦道远《水经注》卷30:“淮水……又东径浮光山北,亦曰扶光山,即弋阳山也。出名玉及黑石,堪为棋。其山俯映长淮,每有光辉。”宋祝穆《方舆览胜》卷50:“浮光山(原注:在固始县西八十里,一名浮弋山。《水经》云此即弋阳山。出名玉及黒石棋子。)”《明一统志》卷31:“浮光山在光山县北八十里,一名浮弋山,即弋阳山也。奇形伟观,未可殚尽,俯映长淮,每有光曜山。出名玉及黑石,堪为棋子。”据上三条记载,知浮光山在今息县东,下瞰淮河。由上可知,无论是雾山还是浮光山,均与息县县境毗邻,若张隐君为息县人,则其完全有可能分别于二山隐居炼丹并就近膳养其母。因曾隐于雾山,故张氏自号“雾山张隐居”即在情理之中。由此,所谓“蒙山张隐居”,实有可能乃“雾山张隐居”之误。

[⑥] 这与唐权德舆说张隐居“偏(遍)游名山,无常居”之性格是相吻合的。

[⑦]《道藏》第19册,第5页。但唐代的另一部炼丹著作《太谷土兑金》却云:“铅汞为金石之主。铅为君,汞为臣。铅能理五脏,汞能去三尸。曾青为使者,能明目来;雄(黄)为将军,能净四夷。炼此四神之药服之而得长生。”与张氏说相较,除曾青、雄黄不变外,此处是“铅为君”,张氏处是“黄金为君”;此处是“汞为臣”,张氏处却是“白银为臣”。由此可见,虽同是唐代,但说法却如此不同,表明当时尽管丹术林立,却没有统一的理论。

[⑧] 然医事中多用黑铅而不用铅。为使铅尽可能地转化为黑铅,古人多将铅碎为粉状,并在加热的情况下使铅粒表面快速形成氧化汞(PbO)及碱式碳酸铅[Pb(OH)2·2PbCO3]等薄层。为此,《本草纲目》采用的方法是:“以铁铫溶(熔)化写(泻)瓦上,滤去渣脚;如此数次,收用黑锡灰,则以铅沙取黑灰。” 并明云:“白锡(铅)灰不可用。”(见[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5年,第470页。)因此李时珍所指之“铅”,实是“黑铅”无疑。当铅变为粉末状后,在极大提高铅表面积的同时,也极大地提高了氧化铅(PbO)和碱式碳酸铅[Pb(OH)2·2PbCO3]等薄层的含量。

[⑨]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见李时珍:《本草纲目》,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5年,第469页。)仍将“黑铅”、“黑锡”目之为铅,误也。事实上,唐以后“青金”、“金公”、“水中金”已多指铅而言,属阳;而“黑铅”、“黑锡”则多指外表被氧化汞(PbO)、碱式碳酸铅[Pb(OH)2·2PbCO3]等薄层覆盖之灰黑色铅,属阴。但对块大者而言,二者在医药上之应用实无甚差别。


[1] 孟乃昌所著《道教与中国炼丹术》(北京:燕山出版社,1993年)第三章,曾以全书过半篇幅对《道藏》所涉外丹黄白术中30篇重要著作予以介绍,其中就包括“张真人《金石灵沙论》”。但均泛论大概,故只好在此再费些笔墨了。

[2] [唐]张久垓:《张真人金砂灵砂论》,《道藏》第19册,第6页。

[3] [宋]欧阳修《新唐书》卷59,《四库全书》本。

[4] [宋]张敦颐:《六朝事迹编类》卷下,《四库全书》本。

[5] [宋]晁补之:《鸡肋集》卷6,《四库全书》本。

[6] 此条资料乃互联网上所得,待查具体出处。

[7] [宋]欧阳修:《新唐书》卷59,《四库全书》本。

[8] [元]托克托等:《宋史》卷205有“张隐居演《龙虎上经》二卷”之记载;同书卷207又有“张隐居《金石灵台记》一卷、《菖莆传》一卷”之文字。

[9]《道藏》第19册,第5页。

[10] 同上。

[11]《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57年影印晦明轩本,第109-110页。

[12] 赵匡华、周嘉华:《中国科学技术史(化学卷)》,北京:科学出版社,1998年,第438页。

[13]《道藏》第19册,第5页。

[14] 见陈国符:《道藏源流续考》,台湾文明书局,1983年,第289-301页。

[15]《道藏》第18册,第795-859页。

[16]《道藏》第19册,第427-437页。

[17]《道藏》第18册,第776-787页。

[18]《黄帝九鼎神丹经》,见《道藏》第18册,第832页。

[19]《九转流珠神仙九丹经》,见《道藏》第19册,第430页。

[20]《太清金液神气经》,见《道藏》第18册,第778页。

[21] 参见后蜀彭晓《周易参同契分章通真义》,《道藏》第20册,第131-161页。

[22] 参见姜生、汤伟侠主编:《中国道教科学技术史(汉魏两晋卷)》,北京:科学出版社,2002年,第350-351页。

[23]《道藏》第19册,第5页。

[24]《黄帝九鼎神丹经诀》卷10,见《道藏》第18册,第825-826页。

[25] 参见姜生、汤伟侠主编:《中国道教科学技术史(汉魏两晋卷)》,北京:科学出版社,2002年,第250-251页、第276-280页及第340-341页。

[26]《道藏》第19册,第5页。

[27]《黄帝九鼎神丹经诀》卷3,见《道藏》第18册,第803页。

[28] 有关丹经、丹诀、丹法间的一些关系,请参见陈国符《中国外丹黄白法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1-2页。

[29]《通幽诀》,见《道藏》第19册,第158页。

[30]《大还丹契秘图》,见《云笈七签》卷72,济南:齐鲁书社,2002年,第403页。

[31]《庚道集》卷2,见《道藏》第19册,第446页。

[32]《黄帝九鼎神丹经诀》卷3,见《道藏》第18册,第803页。

[33]《丹论诀旨心照·金丹论第三》,见《云笈七签》卷66,济南:齐鲁书社,2002年,第371页。

[34]《道藏》第19册,第5页。

[35]《龙虎还丹诀》,见《道藏》第19册,第111页。

[36]《诸家神品丹法》卷2,见《道藏》第19册,第220页。

[37]《龙虎还丹诀》,见《道藏》第19册,第110页。

[38] 铅汞齐(Pb-Hg)生成之操作,详见姜生、汤伟侠主编:《中国道教科学技术史(汉魏两晋卷)》,北京:科学出版社,2002年,第347-348页。

[39] 按《庚道集》卷9所云:“水中金(铅)乃银母也。”(见《道藏》第19册,第499页。)

[40]《道藏》第19册,第5页。

[41]《道藏》第19册,第111页。

[42]《道藏》第20册,第611页。

[43]《道藏》第19册,第5页。

[44] 赵匡华、周嘉华著:《中国科学技术史(化学卷)》,北京:科学出版社,1998年,第316页。

[45] 孟乃昌:《道教与中国炼丹术》,北京:燕山出版社,1993年,第77页。

[46]《道藏》第19册,第307页。

[47]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8,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5年,第470页。)

[48] [清]汪桓(亦有称汪昂的):《本草备要》,北京:商务印书馆,1954年。关于“乌须明目”,《本草纲目》更有详细介绍:“黑铅半斤,锅内镕汁,旋入桑条灰,柳木搅成沙,筛末。每早揩牙,以水漱口洗目,能固牙明目、黑鬓发。”(《本草纲目》卷8,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5年,第471页。)

[49] 请参考姜生、汤伟侠主编:《中国道教科学技术史(汉魏两晋卷)》,北京:科学出版社,2002年,第376-380页。

[50] [梁]葛弘:《抱朴子内篇》,见王明:《抱朴子内篇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21页。

[51] 见李时珍《本草纲目》卷8“粉锡”条引梁·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语。(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5年,第474页。)

[52][宋]黄震《黄氏日抄》卷56,《四库全书》本。

[53] [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卷719。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第 页。

[54]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5年,第474页。

[55] 郭兰忠主编:《矿物本草》,南昌:江西科学技术出版社,1999年,等276页。

[56] 姜生、汤伟侠主编:《中国道教科学技术史(汉魏两晋卷)》,北京:科学出版社,2002年,第438页。

[57] [元]陈致虚:《周易参同契分章注》卷中,《四库全书》本。

[58] 参见姜生、汤伟侠主编:《中国道教科学技术史(汉魏两晋卷)》,北京:科学出版社,2002年,第377-379页。

[59] 见《陕西通志》卷43引陶弘景《名医别录》语,《四库全书》本。

[60] 郭兰忠主编:《矿物本草》,南昌:江西科学技术出版社,1995年,第225页。

[61]《道藏》第19册,第5页。

[62]《道藏》第19册,第6页。

[63] 卢嘉锡主编,赵匡华、周嘉华著:《中国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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