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辅彬/问,朱清时/答)中国科学文化必将复兴——访谈之五

2008年10月13日 12:54 秦景良 点击:[]

摘 要:朱清时院士认为,中国传统科学文化的一些精粹内容将要复兴,这是大势所趋。因为科学发展到今天,作为对“还原论”方法的补充,还需要从整体上研究复杂性事物的方法。而中国传统科学文化又在这一方面做得最成功,积累最多的经验。中国传统科学文化最精粹的内容之一,就是从整体上研究世界、研究人类、研究事物的。离开中国传统科学文化,你要想从整体上去研究复杂性事物是非常之难的。西方在文艺复兴之前一直都没有掌握这种方法,而中国早就掌握了,到现在已经有了两千多年的经验。西方文化要从头去创立这种方法很难,不是说几十年、几百年就能突破的。对中国传统科学文化,只要总结得好,去芜存精,把确实迷信、愚昧的东西去掉,保留它的精髓,把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点发挥到极致,再加上学习西方文化,中国的科学文化一定会复兴。


本刊主编万辅彬教授在采访朱清时院士()


  万:听说我校学报(自然科学版)2004年这几期您都看到了?

  朱:是的,看到了,你们的学报(自然科学版)以科技史为主要栏目,办得很有特色。为宣传科技史研究成果和对科技史学科发展有贡献的学者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平台。

  万:2004年的第1期,我首先访问席泽宗院士,我跟他说了我们学报改版的想法,没想到一拍即合,他说现在确实需要介绍科技史研究的的学术刊物,科技史界应给予大力支持。接着第2期我就找柯俊院士,他对我们学报改版也欣然支持。这两位老先生带了头之后,响应的人越来越多。2004年第4期访谈的是吴文俊院士,马上就要出版了。说到吴文俊院士我想起了他为你们的著作《东方科学与文明的复兴》写的序,很下功夫,写得很长。他对中国传统科学文化的理解可以说是首屈一指了,我觉得您和吴文俊先生心灵是相通的。

  朱:的确,吴文俊先生是我最尊敬的老师,我与他的心灵是相通的。

  万:今天请您拨冗访谈,我想就从《东方科学文化的复兴》这本书谈起。

  我首先想问的问题是:您是国际知名的物理化学家,在国内外学术界享有很高的声誉。你在分子局域模振动、单分子化学等国际科学前沿都取得了十分突出的成果,推动我国的物理化学基础研究在国际上占据了一席之地;而且,在激光分离同位素等国家的重点工程和关乎我国可持续发展的绿色化学领域也做出了突出贡献。1991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2001年又当选为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现任东亚地区研究型大学校长联合会主席。您十分关注您的专业前沿研究,为什么近年来以较多的精力考虑科学文化问题?

  朱:我是1963年上中国科技大学的,大学里学的专业是核物理学,到现在已有41年了。四十多年来,我学习、研究、教学的内容都是发源于西方的现代科学——物理和化学。这么多年的感受就是,大多数人忘了曾经长达上千年在世界上占优势的中国传统科学文化,不知道中国传统科学文化有什么优点。现在甚至不少人觉得这都是一些糟粕,应该抛弃。比如,前不久我关于中医的谈话出来之后,网上很多人说“朱校长不务正业,怎么总在谈中国传统文化?而不去讲现代科学?”。他们觉得西方的东西才是科学,中国传统文化都落后、迷信、愚昧。

  万:这种看法很狭隘,实际上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很多东西值得现代科学借鉴。

  朱:上个世纪70年代,在我做研究的领域——物理化学——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比利时科学家普利高津提出非平衡态体系动力学理论,获得1977年的诺贝尔奖。这件事类似于杨振宁、李政道提出弱相互作用存在宇称不守恒一样,影响很大。当时,中国还没有在文革中恢复过来,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情。我在80年代在美国学习时发现这个理论很吸引人,实际上这个理论已经把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点给慢慢显露出来了。简而言之,普利高津发现了最近几百年西方科学的基础上有一个漏洞,这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这个定律预言:所有封闭的、不受外界干扰的体系都往熵增加的方向演化(“熵”表示一个体系混乱无序的程度),任何体系的热过程都是由整齐有序走向混乱无序,这叫做熵增加原理。在19世纪,克劳修斯发现了这个定律之后,又推出了宇宙“热寂说”,就是说宇宙总有一天全部能量会消失,变成冷冰冰的东西。后来的很多科学家都觉得这个“热寂说”是荒谬的,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也批判过它。

  万:但是很长时期谁都说不清楚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应该怎么样去修正。

  朱:普利高津说问题就出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即“封闭的、不受外界干扰的体系”,在现实世界中这是做不到的。普利高津说,宇宙中的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不可能有真正的封闭的体系;宇宙的内部各层次是在不断的交流的,微观层次、背景辐射场都在不停交流。热力学第二定律推出的谬误就在于它有一个不合理的前提。普利高津说,热力学第二定律跟我们周围的客观世界是矛盾的。你在四处都可以看到树木在不断生长,树木把散布在土地中无序的物质、分子聚集起来,组装成高度有序的生物有机体。所以,植物就在做跟热力学第二定律截然相反的事情。

  万:普利高津确实有一双慧眼。那为什么生物就能组成高度有序的东西呢?

  朱:生物世界说到底跟物理、化学是相通的,都是按同一个原理在运行的。普利高津由此出发进行分析,他说在自然界平衡态是很难做到的,甚至是没有的,相反到处都是非平衡的、非线性的系统。如果考虑宇宙间的一切事物都互相有联系,就能解释为什么热力学第二定律不能普遍使用。举个例子,我们每天烧开水,把开水放在屋子里,经过一段时间后,开水就会逐渐变凉,温度与室温趋于平衡,这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推论一致。但是,如果在烧开水用的锅下点着火,烧到一定程度,锅里的水就开始沸腾了。这个沸腾是一个从无序到有序的过程,温度与周围的室温从平衡到不平衡。只要有火苗在起作用,这个热力学第二定律就不能用了。普利高津说周围空间到处都有类似于火苗这样的东西,因此他主张从总体上研究事物的动态变化。对于普利高津这个理论,我一开始就很感兴趣,80年代中期我回国以后,我的工作主要搞分子光谱学,也搞理论的化学和物理。到了90年代,开始搞这个非平衡态的研究。那个时候着重从科学理论上搞这个非平衡态研究。近年我到科大以后,开始从更广的范围来考虑问题。

  万:您是怎样考虑的呢?

  朱:过去我的知识主要在科学技术这个领域,对中国传统文化研究很少。近年来,开始看的书多了,才发现原来中国传统文化的特点就是从总体上研究事物的变化。我有一次谈对中医的看法时,打过一个比方:五千多年前,人类文明有一次大飞跃,开始认识我们的世界了。然而东方和西方认识世界的方法不同,好比我们在一大堆西瓜中挑西瓜,有两种方法:希腊人喜欢进行分解,把西瓜打开分解成一个个基本单元去研究它;而中国人挑西瓜就不进行分解,西瓜不打开,先研究它的总体和表面,根据总体和表面与内部之间的联系,断定西瓜的好坏。两种方法是从事物的两个极端走起的,但是长期以来两种方法都没能靠扰。在文艺复兴以前,西方科学的还原论,即打开西瓜这种方法,由于当时还没有现代科学工具,所以做得不好,当时他们的智慧没有东方人这么高。从总体上研究复杂事物的阶段,我们东方人取得了极大成功, 但西方人却一筹莫展。对人体的研究也是这样,我们的《黄帝内经》在春秋战国时就出来了,提出了一整套系统的中医理论,几千年来为中华民族做出的重大贡献,目前还仍然在起重要作用。

  万:这个理论当时扁鹊应用得最好。

  朱:但是西方人就没有类似《黄帝内经》这种方法把人体从整体上描述出来。尽管《黄帝内经》提出许多概念与人体内部没有严格的对应关系,西医不承认,但它确实在起作用,直到现在还在起作用;而西医尤其是现代西医把人体分解为器官、细胞等等。东西方文化是从两种极端出发来研究人体的,从中国古代传统文化可以看出,我们的祖先比西方人要聪明,当时没有条件、没有工具打开人体来进行研究的时候,西方人一筹莫展。而我们的祖先却发明了针灸、经络这些行之有效的方法和理论。

  万:最近美国公开认可针灸有效。

  朱:嗯,美国医药管理局宣布,他们做了一个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实验,可能有2000万人次参加这个针灸实验。然后,统计的结果表明,针灸确实有效。

  万:美国现在主要确认针灸在镇痛和治关节炎两个方面有效果。

  朱:我们把话说回来,80年代中期我还在美国的时候,接触到普利高津的理论,但是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中国传统文化还有这么多优点。直到最近这几年,突然发现中国传统文化就是从整体上研究世界、研究人类、研究事物。就像普利高津的非平衡态动力学一样,他不把过程分解为一个个基本的单元,而研究整体的行动。就像研究混沌一样,它不研究每个气体分子怎样运动,而是研究整体的轨迹,研究整体在相空间上的轨迹。宇宙学家研究宇宙也如此,都是从整体上进行研究。

  万:就整个宇宙来看也是这样的,大爆炸以后,宇宙最初也是处于一个无序的状态,一百四十多亿年过去了,如今是很有序的。

  朱:这个有序很有意思,你看,整个宇宙由各个总星系组成,每个总星系又由很多银河系组成,每个银河系又由很多个恒星组成,每个恒星都围绕着银河系旋转,同时,每个恒星都有自己的物理行星体系,比如说太阳系。太阳系其实是一个放大了的原子结构,所以宇宙的演化是按照自相似的方法进行的。自相似例子,可以举雪花吧,当水蒸汽开始凝聚时,就是一个非线性动力学的过程,它的整个凝聚是一个自相似的过程,肉眼看是这个形状,放大了以后的微观结构还是这个样子,你把雪花拿到显微镜下看每个局部,它都是那个样子;再比如说海岸线,它曲曲弯弯的,如果把它缩小10倍、100倍、1000倍、10000倍,海岸线也还是那个曲曲弯弯的样子。

  万:这是分形理论。

  朱:对,分形理论的观点就是自相似,结构自相似。结构自相似,就是物质无标度性。标度很大、大到总星系,标度很小、小到原子结构,它的结构都是相似的。所以,像你刚才所说的,宇宙大爆炸以后,它是按照自相似的结构来形成的。就像雪花形成一样。最近这几年我接触到较多的中国传统文化,再结合这二十几年的科研经验和感受,一下子不谋而合了。

  万:这就是顿悟。

  朱:在美国当时我没有认识到普利高津的理论跟中国传统文化有什么关系。还有中医和佛教。佛教严格讲不是一种宗教,它是一种心理训练方式,每个人都可以成佛,你只要把你心理练到那个样子就可以。佛教可以粗浅的说,就是改造你的心理和身体状态的一种训练。也有它可研究的东西在里面。先还是说中医吧,中医从整体研究人体跟普利高津的理论很相似。普利高津认为把东西分割以后,会丢掉一些不显眼的因素。这些因素可能会造成一些致命的错误,如热力学第二定律导致“热寂说”。为什么这些很微小的因素会造成如此致命的错误呢?原因类似于混沌的非线性放大,即使很微小的初始条件差异,经过多次叠代之后,结果的差异就很大了。过去我们说的赌博,掷骰子、轮盘赌等,都是含有一个随机过程。实际上掷骰子是典型的经典力学体系,一个骰子拿在手上,如果你能完全准确的控制初始条件,骰子的哪面朝上完全是可以计算出来的。但是,只要你手微动一下,不能完全准确控制初始条件,微小差异就导致结果的巨大差异,所以这就类似一个随机过程。轮盘赌也是一样,把骰子丢入轮盘不停的旋转之后,也是完全符合经典力学的体系。但是因为丢进去的那个初始条件很难控制得很准,它的一些微小变化会使得结果变化很大,所以它也看起来是随机的。

  万: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朱:刚才是从科学上来说,为什么我对中国传统文化感兴趣。这就像你刚才所说的顿悟一样,突然发现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点,与发现的现代自然科学的大缺陷是互补的。我并不是想说中国传统文化优越于近代自然科学,只是想说近代自然科学辉煌到今天之后,已暴露出它的不足了。这不足就是在将系统分解为小的单元时,扔掉了一些不显眼的东西,这些小东西可能会被放得很大,就造成结果上很巨大的差异,就像热力学第二定律导致“热寂说”一样。如果要避免这种错误,就要从整体上研究这个复杂体系。

  万:您能不能概括地谈一谈中国传统文化有什么特点和优点?

  朱:中国传统文化最擅长做的是从整体上研究复杂体系,只是尚处在一种古老而朴素的状态,也混进了一些迷信和想象的成分。但是,不能因为它有迷信和想象的成分就把它扔掉,它还有很大的优点,这就是它从整体上研究事物的方法。比如讲,研究人体、研究复杂的事物,研究人体就是中医了,中医讲的奇经八脉,它的系统讲的心、肝、肾等,都和同一词在西医所讲的概念完全不一样,比如肾,在中医中它主水,即包含一切分泌液体的系统,而不是西医讲的肾脏这个器官。这有点像中国的泼墨山水画与西方的油画的区别。后者很注重把事物描述得细致入微,而中国画从来没有认真的去描述人体的,而只追求一种神似、写意。这就是中医和西医的不一样。中医描写人就像泼墨山水描写景物一样,它写意,它把很多单元粗粒化,当然这些东西很有特征,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万:另外,中医用药很有讲究,由很多味药组成一个方子,不是说每次用药总是用同一个方子,而是有加有减,辨证论治,这里面太有学问了。

  朱:从科学上说,中国传统文化有一些非常鲜明的特点,就是从整体上考虑事物。它从整体上考虑事物,恰好是近代科学需要引进的一种新思维,这种新思维不是取代近现代科学,而是互补,使近现代科学更为完美。现代科学的发展将是整体观和还原论的优势互补,不是谁排斥谁。我觉得很可惜的是,现在不仅年轻人,就连很多科学家的思想都很僵化,他们认为两者是互相排斥的,要么是这,要么是那。这种不包容的思维方式正在阻碍科学的发展。

  万:他们就把科学的定义理解得太狭隘了,他们认为伽利略以后的西方科学才叫科学。

  朱:他们认为就是那些能用基本单元的性质,用定理或公理,再加上逻辑推理能够证明的那些才是科学。

  万:他们认为能用数学描述的才是真正的科学。

  朱:我思考中国传统文化和科学的另一方面,就是现在的年轻人甚至一些科学家无创新力。在几年前我就思考过,新中国建国五十多年了,为什么还没有获得诺贝尔奖?我的感触就是,中国没有获得诺贝尔奖,有很多原因,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就是,中国学术界的思想太禁锢了,很少有原始创新的东西出来。太禁锢的一个标志,就在对待中国传统文化上。如果一个民族,只是去学习在西方文化上发展起来的自然科学,我们并不具有很大优势。因为他们学习这种科学比我们容易得多,首先英语就比我们容易得多,你看我们花多少时间学习英语?再有,这个思维方式他们也比我们容易接受。我们中华民族的长处是中国传统文化,如果我们把这个丢掉的话,要赶上他们是非常之难的。我们发展得快,他们发展得更快。

  万:必须将我们传统文化的优点加他们的优点,才产生优势,才有可能超越他们。

  朱:我在国外就感受到这一点,在美国和英国,最受欢迎的中国人是学中医的。美英学术界对中医很痴迷,他们认为中医治病有效,很想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要看懂中医典藉是很困难的,在他们看来这些是“天书”。他们希望有中国人跟他们合作,帮他们看中国的古代文献。我在剑桥大学时,在这所大学工作的中国学者待遇最好的就是中医学院毕业的。还有一所大学的药学院,想发展一些天然药物,中医学就为这个提供了很好的经验。他们看不懂中国的中医典藉,就高价雇用人去专门看中国的《本草纲目》。这些人就给西方人解释清楚哪一种植物能治哪一种病,这种植物在西方又对应什么东西。实际上他们也知道中国传统文化有很多优点,他们也想学,但是他们要学懂这种东西难上加难,比我们学习西方文化难度要大得多。那么,如果我们能够很好的运用中国传统文化,同时学好西方文化,就一定能超过他们。

  万:吴文俊院士就是将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结合得很好的一个典范。

  朱: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认真思考中国传统科学文化的缘由,如果没有人去搞清楚这个东西,不认识清楚的话,中国科学要超过西方将很难。吴文俊先生发现在计算机高度发达的今天,再用人脑去证明数学定理已经落后了,必须充分利用计算机,但是计算机只认识算法,没有操作性思维。而中国的数学就偏重于算法,有各种各样的算法。他把这个结合起来,所以这个机械证明搞得很好。

  万:何大一关于癌症的鸡尾酒疗法不知是不是东西方文化的结合?

  朱:我对何大一的鸡尾酒疗法不太清楚。我现在想说的是你刚才说的那个辨证论治的方法,不同的人患同一个病,吃的药不一定相同,而且同一个人同一个病每天吃的药也不一定相同。第一副是这样子,第二副却是另一个样子,有些增加了某些东西,有些又减去了一些东西。中医的灵魂就在于这个辨证论治,而不在于过去50年来我国流行的把某些中药的有效成分提纯出来制成中成药,这虽然是一件好事情,但把中药制成中成药之后,就失去中医的灵魂了。

  万:现在去看中医,很多医生不把脉,不把脉也就不是地道的中医了。

  朱:所以,过去50年用西方的观点来研究中医,就是用一种机械化、简单化的方法把中医西化。只把中药中有效的成分提炼出来,这种方法不能说不对,可以做。但是,这样就把中医变成西医中的一个狭小的领域了,把中医最重要的辨证论治丢了。中医说:是药三分毒,然后把各种有毒的东西配伍在一起,就可以变成良药,这是中医最厉害的。比如,今年夏天我到青海玉树和西藏自治区去了,到寺庙里,问他们要那个藏药,了解藏药是怎么做的。我吃过治胃病的藏药,它的关键成分是一种叫佐太的东西,是一种黑色的粉末。这个东西我要了几个样品回来,我们实验室做了,结果是百分之六、七十是水银,硫化汞,然后还加了好多辅助的东西。但是吃进去就是没有问题,而且能治胃病,特别是萎缩性胃炎。

  万:以前治麻疯病就是用毒蛇、蝎子。

  朱:是,所以像佐太这东西,含有这么多汞,如果西医拿来检测,那肯定禁用,但它却是藏药里面最重要的一种成分。我也吃了,觉得有效。西医、中医、藏医都是各成体系。中医最大的特点就是辨证论治,就是把各种有毒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良药。这是物极必反的辩证法道理。所以,西医的直线思维,也就是认为这种东西有害就不能用,这种思维方式肯定比中医的辨证治疗低一点了。当然,我不说中医就肯定样样都比西医好。西医也有优点,借助于仪器,它能把人体各个细节搞得很清楚。中医最大的弱点就是,由于我们老祖先太成功了,以至于二千五百多年中医没有大的改进,没有借助科学仪器,都是口传身教,要凭经验才能掌握,这样中医就自己限制了自己的发展。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我们过去太辉煌了,背了包袱。

  万:您在《东方科学文化的复兴》这本书中指出,中国科学文化正在复兴,中国可以成为未来科学的中心,为什么这样说?

  朱:中国科学文化将要复兴,我觉得是大势所趋,实际上我前面讲的普利高津的理论,他找出了近现代科学体系的一个大漏洞。这种漏洞还多着呢,他只不过找出了比较突出的一个——热力学第二定律。中国在过去二千五百多年积累的经验,从整体上去研究复杂性事物,不仅中医,还有易经。易经不是算卦,“擅易者不卜”,它是看一种事物,分析它,就用一种卦象来描述它,然后再看这个卦怎么变。这是描述复杂性事物的一种方法。它把所有事情主要分为八类,然后又把这八类组合成六十四类。这说明中国的传统科学文化就是从整体上来研究各种事物的。那么,科学发展到这一阶段,必然需要从整体上研究复杂性事物的方法。而中国传统科学文化又在这一方面做得最好。离开中国传统科学文化,你要想从整体上去研究复杂性事物非常之难。西方在文艺复兴之前一直都没有掌握这种从整体上研究复杂性事物的方法。而中国早就掌握了,《易经》早在春秋战国时就有了,然后中医也是这个时期就有了。西方文化要从头去创立一种从整体上去研究复杂性事物的方法很难,不是说几十年、几百年就能突破的,而中国传统文化从整体上研究复杂性事物当初就很辉煌,到现在已经有二千多年的经验了。只要总结得好,去芜存精,把确实迷信、愚昧的东西去掉,保留它的精髓,我觉得一定会复兴。因为我们去学习西方文化并不难,但西方学中国文化却又难上难。所以,这样累加起来,如果我们中国人把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点发挥到极致,再加上学习西方文化,中国的科学一定会复兴。这个复兴不是说把传统文化恢复,更不是“复旧”。这个复兴是说把两种文化的优点并在一起,变成新的文化,这种新的中国文化肯定跟中国传统文化大不一样,但是有其精髓的东西表现出来。如果中国人把这些事情都做好的话,中国成为世界科学中心是很有可能的。当我们把从整体上研究复杂性事物的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点展示出来以后,全世界的学者都会到这里学习来了。

  万:我也同意你的说法,现在已开始关注第三类科学——心智科学,研究心理和智慧的科学。

  朱:我这里有一本名著,“The Embodied Mind”,由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版,讲的是内在的思维科学,里面分析很多藏传佛教的东西。它就把藏传佛教的很多东西跟认识科学联系起来。这三个作者,是十多年前声誉最高的认识科学家。希望我国的学者不要这么闭塞,不接受自己不理解的东西。这样僵化的思想发展下去,中国科学文化就没有希望了。

  万:现在有些年轻人知识面还是窄,没有很好的学中国科学文化,这就给他们造成一个障碍。

  朱:从“五四”以来,中国传统文化就一直被骂得一钱不值。一百多年来,中国的国力弱了,弱是有很多原因的。其实主要的原因不是传统文化,但是大家就怪罪到中国传统文化上去了。

  万:席泽宗院士也说过“不要往孔夫子身上泼污水”,后来中国的科学上不去,不能怪孔老夫子。你现在主持中国科技大学工作,通过教育、教学实践,你将如何复兴中国传统科学文化?

  朱:现在还刚刚起步,大家的思想还没有开放到那个程度,还难以公开地大规模地提倡复兴中国传统科学文化。最近我在中医管理局作了个关于中医的谈话,他们报道出来之后上了网。就引起我们学校的一场大波澜,现在做这个事情要慢慢来。香港城市大学请我去作讲座,专门讲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粹之点,听众很有兴趣。对中国传统科学文化我们不用“复兴”这个词,应该讲把中国传统科学文化中的精华部分继承过来。现在中国传统科学文化要想得到更多人的重视,需要在一些科学问题上取得突破,就像普利高津一样。有几次这样大的突破,大家就能接受了,光从哲学上、从概念上谈的话,不容易说服人。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找到几个科学上突破点,把中国传统科学文化中从整体上研究复杂性事物的方法变成科学,写成科学论文,也有实验,也有分析。像普利高津做热力学第二定律那样做,这样的东西科学家才可以接受。现在以批判地继承最可贵的精神是不要随便抛弃任何还不理解的东西,尽管你不相信它,不理解它,也不要一棍子打死它,那样最不利于学术发展了。要鼓励真正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如果老是去谈看法,就是思辨的这种东西,还是不太容易说服人。所以,中国传统科学文化中的优点要倡导,这种倡导不是只写一般的科学论文。像我写的那本书就是一种舆论性的东西。现在需要的是从科学上有突破。另外呢,就是把中国传统科学文化中的一些观念、方法运用到现代科学文化中,做出一些事情来。

  万:那么中国传统科学文化有没有缺陷呢?要不要批判地继承?

  朱:有缺陷,而且缺陷不小,我说过中国传统文化是两千多年前奠基的,那个时期人类还处在比较幼稚的时期,文化还不太成熟,科学知识也还很少,所以中国传统文化中会有一些愚昧的,迷信的,或者是加上人们想象的东西,这是应该抛弃的糟粕。任何文化都有优点和缺点,何况两千年前的文化了。如果你把两千年前希腊人的原著找出来读一下,你会发现情况更糟糕。当然应该批判地继承,就是说,我们努力去挖掘它的好的东西,然后抛弃它的不好的东西。好的或不好的也是有时代性的,比如我们在普利高津理论以后,在混沌这种动力理论之后,我们知道从整体上来研究复杂的事物,这是中国传统文化最大的精华,最闪光的优点。提前20年,我们就不能理解了。那个时候我们都说不出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什么是好的东西。也许在几十年或一二百年后会觉得好的东西更多。

   [责任编辑 黄祖宾]
   [责任校对 黄少梅]

  作者简介:万辅彬(1942-),男,安徽繁昌人,广西民族学院原副院长、教授、学报(自然科学版)主编,中国科技史学会理事.朱清时(1946-),男,四川彭县人,中国科学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中国科技大学校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上一条:(万辅彬问,刘钝答)走向世界的中国科学技术史事业之访谈六 下一条:(黄祖宾/问,吴文俊/答)走近吴文俊院士——访谈录之四

关闭